第三十三章 日久才能见人心
程良当着一干亲戚和客人的面说要教育程宇,不过是人前的大话,即便真有什么不满意,都在跨进拂柳街小院之后消声灭迹了。
赶紧整齐的院子里,两辆推车正在装货,三四个密封好的竹筐外面贴着写有禾丰记字样的布条,说明里面装的是即将送往乐华楼销售的吃食,而院子另一旁的草棚下,一匹灰色驴子正低头吃草料,时不时甩甩尾巴赶虫蝇。
程良看着那驴子有些意外,虽然这驴子不如牛马贵重,但至少也要十几两银子,他没想到自己才一两个月不在家,程宇竟然就能买驴了。
程宇抱着竹筐从屋里走出来就见他爹站在院门口打量小院,一副想进又迟疑的样子,“娘,我爹回来了。”
他高声喊了一嗓子,赵慧娘听到声音高高兴兴地掀开帘子走出来,见真是自己丈夫,赶紧迎了上去,拉着他问长问短。
程良见到自己媳妇还是很高兴的,脸上也露出了笑容,两口子站在一起你问我我问你,互相关心,看得程宇几个小辈抿嘴偷笑。
“爹你回来的正是时候,我们一会儿准备包饺子,你先休息着,我送了货回来就做,”程宇说完动力十足地送货去了,他一走,许彦婓几人也各自干活去了,只有程安个小傻子还警惕又害怕地躲在旁边偷看程良,多半是觉得这人眼熟但又不亲近,产生了戒备心。
赵慧娘见他这样好笑地哄他,“程安,别盯着你爹看了,自己玩去吧。”
“爹?”程安迷茫地看她一眼,潜意识觉得这个说法不对,他爹不是这样的,可应该是什么样的?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在赵慧娘的催促下,程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,他这几天喜欢上看驴子吃草,蹲在旁边托着下巴能看一下午,不知为何他觉得这驴子似曾相识。
程良坐在树下,吃着赵慧娘端出来的蛋卷,一口咬下去碎渣掉了一地,他手忙脚乱地用手接着,新奇道,“这东西怎么做的,这么脆?”
赵慧娘笑得温婉,“是阿与做的,叫蛋卷,就是要脆才好吃,外面的人都争着买呢,一天做的还不够卖。”
“当真这么好卖,那赶紧收起来拿去卖,别给我吃,糟践了,”程良说着就想把东西收起来。
“你是他爹,偶尔吃点也无妨,再说咱们阿与孝顺,不会舍不得给你吃的,”赵慧娘瞧着他这着急样就觉得好笑,劝道。
程良心想也是,点点头又放下了东西,转而跟媳妇嘘寒问暖起来,两人聊得多了自然会说到生活上的许多事。
赵慧娘见他衣服都浆洗得干净,鞋子也是新做的,长久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,欣慰道,“我还怕你一个人在外面不会自己照顾自己,过得寒碜,如今看来是我小瞧你了。”
程良目光有些闪躲,干巴巴挤出个笑容,“我一个大男人,做惯了粗活的,当然能照顾自己,”说着另起了个话头,“你们在家里如何?钱还够用吧?我上月托人带回来的一两银子可有收到?”
“收到了,”赵慧娘浅笑着,言语间不自觉藏着些小骄傲,“阿与他如今能赚钱了,我们过得好着呢,前两日他还给我买了胭脂水粉,可惜我老了,用不上了。”
“不老,你才三十多岁,年轻着呢,”程良下意识接话,不过说完自己脸色先有些不自在,抬眼偷瞧了她一眼,小心地打量着。
赵慧娘压根没看出他的不对劲,还在向他汇报家中改变,程宇回来时,她正说到前两天买驴的事,“阿与他如今事多,时常要往外跑,光靠两条腿耗时又累人,于是便想着买头小毛驴来代步。”
放在从前,他们家连饭都吃不起,哪里还有能力买驴,如今轻松就卖了,应该是好事一件,谁知程良听了却没有多高兴,反而泼冷水道,“既然是有钱了,要买就买匹好马,怎么买头蠢驴,驮不得跑不得,白白浪费钱。”
“目前有头驴就够用了,又不跑远路,”程宇说着话走近,并没有把他爹的话当真。
因为天气渐渐炎热,所以程宇干脆把头发都扎了起来,盘了个丸子头在脑袋上,他还是少年骨架,绑这个头发并不难看,甚至显得活泼,可程良却莫名看不顺眼,皱着眉教训他,“你这是什么头发?娘们唧唧的,给我重新绑。”
褚朝男女发型有别,女子盘发花样众多,而有男子多数都是取半发束在脑后,留一些披肩打底,家世条件好的,会用绸条束发,但都默认一个规则:不能全扎,也不能高过后脑,因为这样显得愚蠢而没有教养。
这样的发型如果出现在女性头上,虽然无不可,但也要挨别人嫌弃,说她粗鄙不雅。
所以程良才这样看不惯程宇这个头发,程宇自己并不知道还有这个讲法,他也是刚才回来的半路上热得不行才临时起意绑起来的,此时见他爹这副凶巴巴的面孔,有点懵还有点不服气,“绑个头发怎么就娘们唧唧了,天这么热,我绑起来方便做事。”
程良却觉得他是在狡辩,火气一下子上来了,“你还嘴硬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能挣钱,翅膀硬了?”
程宇一脸懵逼,无辜道,“我可没这个想法,爹你别误会。”
“那我问你,你前两日在蓑衣巷,当着客人的面砸东西骂人,是什么意思?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?”程良气冲冲地训斥道。
“阿与他是见我受气,才一时冲动,你刚回来,就别骂他了,有话好好说,”赵慧娘在一旁焦急地劝说。
程良不满地看她一眼,“你再由着他乱来,迟早得把咱们家的亲戚都得罪光!”说完站起身来气呼呼地往外走。
“你刚回来,又要去哪里?”赵慧娘跟在后面问。
他扔下一句,回蓑衣巷,很快就走没影了。好好的重逢时刻,转眼就这么碎裂了,不仅程宇摸不着头脑,就连赵慧娘也觉得很委屈,“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,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。”
程宇心里窝着气但还是先安慰她,“不是娘你的错,怪我不是个好儿子,不够讨喜。”
他觉得之前都是自己太想当然了,对身边的人他根本就不了解,一直以为程良只是古板老实过头,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死倔和愚昧。
程宇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并非原主导致的,还是确实有日久见人心的因素。
“是娘太软弱了,才会逼得你一个孩子替娘出头。”
“好了,不说这个了,咱们包饺子去,”程宇岔开话题,前两天包的猪肉野菜饺子很受大家欢迎,刚出锅就被吃完了,半点没剩,害他想送点给闻人越尝尝都没办法,所以他今天又买了许多肉,准备多包点。
褚朝并没有饺子这种吃食,不过却有一种叫菜粿子的东西,把菜、肉和面团混合,调味后捏成小团放进水里煮,煮熟后再盛入高汤里,吃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。
不过自从程宇这饺子露相,许彦婓等人对菜粿子就再也不感兴趣了。
饺子包好后程宇随便吃了几个,就将剩下还没煮的统统打包,闻紫鹃见状笑问他,“这是要给程叔送去?”
程宇粲然一笑,“当然不是,我大伯家正在办喜事,他去了少不了好吃的,我才不担心他。”
“那你这是?”闻紫鹃不解地看着他。
程宇倒是想直白地告诉她,这是给你哥留的,又觉不妥,他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,让人轻易看出自己对闻人越的企图,现在这样循序渐进就挺好的。
这种一厢情愿的惦记,不能宣诸于众。
“快去吃吧,别管我了,”程宇合上食盒,提着推门出去了。
到了蓑衣巷,程家院子喜气洋洋,一墙之隔的闻家却门庭紧闭。
程宇敲了门,片刻后就有人来开门了,是闻红珠,这丫头前两天得了程宇一些好处,如今看到他也不再横眉竖眼了。
“你又来了?”闻红珠嘟着嘴,眼睛不自觉往他手上瞟。
“我带好吃的来了,你要不要尝尝?”程宇一哄,小姑娘就舔着嘴巴让他进门了,程宇哄着她带自己去了伙房,动作迅速地煮了两大盘饺子,一盘给她,一盘亲自端进了闻人越的屋子。
闻红珠顾不着烫嘴,急忙忙吃了一个,瞬间眼睛都亮了,一个接着一个,转眼就吃掉了大半,看着剩下的十来个饺子,闻红珠还意犹未尽,自言自语道,“再尝一个,剩下的留给姨娘。”
闻人越伏案作画,认真得都没发现有人进了自己屋子,直到一盘吃的放在旁边,他才惊醒一般抬起头来,看到时程宇,脸上露出一丝温柔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监督你,看看你的进度如何了?”面对喜欢的人,程宇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来,装模作样地走到他身边,凑得近近地去看那画,只见上面精心描绘着一个妙龄妇人,柳叶眉鹅蛋脸,眉目清雅,气质端庄,可不正是高家少奶奶。
这画像一丝一发都生动如真,连妇人脸蛋上的颜料都跟真人一样,可见作画人的有多么用心,程宇一想到闻人越是如何认真地为别人画像,心里就忍不住酸溜溜地,不过脸上还是云淡风轻,夸赞道,“画得很好,闻大哥,谁说你只是擅长花鸟,你明明无所不能。”
他自以为掩饰得好,闻人越却看出了他的不开心,问他,“有心事?”
“哪有什么心事,”程宇笑笑,催促他,“快尝尝,看这东西好不好吃。”
闻人越这才注意到盘子里的吃食,放下笔转而拿起了筷子,吃了一个后,连连点头,表示好吃,又问他这叫什么。
“这是饺子,好吃吗?”程宇问他。
“好吃,”闻人越点头,“只要是你做的,就没有不好吃的。”
“你喜欢的话,我经常给你做,”程宇下意识就接话道,说完才觉得自己语气有点黏糊,连忙去看闻人越的反应,发现他却像没听到似的,松了口气的同时,心里又有点憋闷。
暗恋的滋味,可真不好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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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以为掩饰得好,闻人越却看出了他的不开心,问他,“有心事?”
“哪有什么心事,”程宇笑笑,催促他,“快尝尝,看这东西好不好吃。”
闻人越这才注意到盘子里的吃食,放下笔转而拿起了筷子,吃了一个后,连连点头,表示好吃,又问他这叫什么。
“这是饺子,好吃吗?”程宇问他。
“好吃,”闻人越点头,“只要是你做的,就没有不好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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